捉

原谅我的见异思迁。

有句歌词一直很赞：男人久不见莲花，开始觉得牡丹美。如果丽江美如牡丹雍容华贵，泸沽湖，就恰似一朵安静盛开的莲花。远离喧嚣，卓然于世。

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十一之前到访，也很庆幸此前一天既定的行程被大雨阻断，第二天，尽管中巴车仍然颠簸在还在抢修的山道，尽管“九曲十八弯”的惊险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但是正如阿木所言：那么容易就能让你们看到，就不是泸沽湖了。

所言不虚，当我们一行人站在最佳观景台上远眺泸沽湖，除了惊讶地张大嘴巴，不停地拍照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句子来形容它带给我们的震撼。

就是在那一瞬，我把丽江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
可是我们的惊赞在阿木看来十分木然，早在车行路上，阿木就向一脸向往的我们泼了冷水：一潭死水，有什么好看的！

阿木是我们此次自由行的司机，也是而后一天泸沽湖行程的兼职导游，身为摩梭人的他对自己的母亲湖没有一丝自豪感，让我们十分愕然。而随后的经历，才让我深深地理解了以阿木为代表的摩梭人，对于泸沽湖走向世人的那种纠结的心情，这个原本朴素浪漫的民族，正经历着所有被（即将被）过度开发的旅游景区的原著人一样的阵痛。

为了拉近距离，我特意以杨二为话题。没想到，阿木更是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杨二的厌恶，虽然杨二让泸沽湖走向了世界，但许多关于摩梭人的文化却在她的宣传中走了样。怪不得正当我打算戴上一朵红花拍照时，阿木直言不讳地说我：你还真以为摩梭阿妹都像她那么2啊！

当然，阿木并不都是抱怨，在经过一个村庄时，我惊讶地看到路边下学的2个孩童停下来，面朝汽车行起了少先队礼。阿木动情地说，这里的学校都是希望小学，所以孩子们看到旅游车都会行礼表示感谢。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个小不点，眼眶突然一阵湿润。

相对于这些可以上学孩子来说，山野间那些中途辍学或根本没有上过学的孩子，就不幸许多，只要汽车停下来，就有一群孩子背着竹筐兜售他们的苹果/核桃/野蘑菇。这些孩子黝黑的脸庞上少了很多稚气，“死皮赖脸”地推销术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阿木很无奈：大部分游客的心态都是这样，不买觉得可怜，买了一个的就会有其他的孩子蜂拥而至，随后你就发现自己花高价买了一堆自己根本吃不了的土特产。

难道我们，真的是他们摆脱贫困的救世主？其实不然。

据阿木说，就开发得较早的大落水村而言，几乎家家都有“买卖”，他们家在丽江和泸沽湖都有客栈，自有好几辆车雇了司机跑丽-泸专线，丽江/宁蒗/永胜都有房，这里有些能耐的人家，三五百万的家产是不成问题的，关键是，阿木虽然和我们年纪相仿，却是一个可以拿退休金的公务员！在我们的愕然中阿木坦言：没办法，在这里就是天高皇帝远。

既然不缺钱，还经营这买卖干什么呢？因为家家都这样！再淳朴的人，也经不住商业的洗礼，这一点，从各个村落之间的“暗暗较劲”中就能体会到。然而，在骨子深处，摩梭人并不打算真正地接纳外乡人，不论是阿木还是村长，甚至划船的汉子，他们都对万人向往的北京没有好感，在他们看来，身处巨大生存压力下的现代人，远没有他们现今的生活惬意。而我们这些充满猎奇心理的闯入者，对他们原始文化的误读则更是让他们心生厌恶。

比如被人们说烂了的走婚，阿木说，走婚本是很含蓄的一种男女恋爱方式，不是说男女十三岁成人之后就开始胡乱走婚，而是要经过头三年眉来眼去，后三年信物交换后，才会进入实质的走婚阶段。而经过世人的演绎，这种含蓄美已经荡然无存，六年缩短成了6分钟，只要在篝火晚会上抠抠手心留个电话就搞定。而走婚的核心也并不是男人不负责任，摩梭家庭母养舅教，家里养的都是自己的侄子/女。他们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家族繁衍规则，男女之情发乎自然，结束时含蓄却不拖泥带水。

阿木很气愤的说：最听不得外边的人总结摩梭人的走婚习俗：晚上摸进去，早上梭（四川方言，溜的意思）出来。

怨不得，当我们参加完篝火晚会后，遍寻不见舞群中最美的那个阿妹，好不容易逮个帅阿哥拍个合影，人家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

原来，他们和阿木一样，不仅对杨二爱恨交加，同样的，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外乡客，在感谢我们对当地经济发展做出贡献的同时，又对我们这种对原始文化囫囵吞枣的理解甚至曲解感到反感。而他们，在拒/迎之间艰难地寻找着平衡。

而深陷钢筋丛林中的我们，面朝泸沽湖的时候，会突然发现，自己无论从精神还是物质上，实在都不能算作富有。

你可以居住在离湖岸仅几米的地方，靠在落地窗前悠然远眺格姆山，也可以花上几十元钱绕湖一周，一个不那地将沿线美景摄入相机；你可以抱着爱人半躺在猪槽船上，在夕阳里穿行成片的“水性杨花”；甚至可以在篝火晚会上趁乱拥抱你看中的摩梭阿妹。但是，你永远也走不进他们的生活，无论你读多少关于泸沽湖的书，看多少图片展，贸然入住几日所了解到的皮毛，或许若干年后还是朋友间津津乐道的谈资，但你和那里真正的摩梭文化，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，即使机场通航，公路翻修，我们，每一个盲目闯入的外乡人，永远只是路人。

阿木嘲讽地说：随着机场和环湖大道的修建成功，泸沽湖，马上就要被包装成一个如“九寨沟”一样的标准化旅游景区。那时候，你们的旅游成本将大幅增加。里格成为商业化的第一个村落，已经被改造得跟丽江如出一辙。五星级的观湖酒店已经拔地而起，成批的摩梭人将接受正规化的包装，你们再也看不到原汁原味的篝火晚会，接触不到纯粹的摩梭人。那时候，泸沽湖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5A级景区。。。。。

后面的话阿木没有接着说下去：到那时，摩梭人连同摩梭文化，终将彻底变成商品明码标价。消失的地平线，消失的女儿国，都将成为必然。

由此，我愈加庆幸自己早来了些时日，还能赶在旅游高峰前静静的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“古树吧”一坐就是一下午，还能碰见善良的阿木，告诉我们：草海没什么可去的，所谓的“走婚桥”跟走婚一点关系都没有；篝火晚会上被抠到手心带走的根本没有摩梭阿妹；阿夏幽谷也是坑人的地方，看个破瀑布就要收30元。。。

离开的时候，我没有带走一样土特产，没给友人购买一件纪念品。并不是害怕被宰，而是坚信，泸沽湖，是进得来，却带不走的。

如果，你想在从天堂到地狱的人生途中偶尔路过人间，请抓紧时间，在初春的3月或者的初冬的12月，抢在机场开通/门票涨价之前，去一次泸沽湖吧。去看那里的山花烂漫，候鸟填湖。

然后，请彻底地远离她。